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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海娟:夏风里的迷药(散文)
author:肖海娟   2026-07-28   click:2001


那时候的夏天,是真长啊。长到知了一声叫能在耳朵里绕三圈,长到太阳从东墙爬到西墙,磨磨蹭蹭一整天,长到吃罢晚饭,天还亮着,余温就跟熬化了的白糖似的,黏黏糊糊地粘在空气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

 

外婆家的院子不大,可装得下一整片天。天是深蓝的绸子,星星是随手撒的一把碎银子,月亮慢悠悠从梧桐叶子缝里探出头来,像谁咬了一口的薄饼,边儿上还缺着。

 

那时候哪有什么电风扇,空调更是连听都没听过。电风扇在那年头可是稀罕物件,城里人家也不是家家都有的。后来上了学,听外婆说电扇的风太硬,吹了骨头缝都疼。她手里就一把大蒲扇,棕榈叶子编的,边沿用蓝布条仔仔细细缝了一道,扇柄磨得油光水滑,跟包了浆似的。那扇子摇出来的风,凉凉的、绵绵的,带着棕叶本身的清苦气,还有外婆身上淡淡的胰子味儿。

夏天,晚饭都是在院子里吃的。一张矮方桌,几把小竹椅,几个黄色的洋瓷碗里盛着凉拌黄瓜、西红柿炒蛋、绿豆稀饭,还有一盆豇豆蒸面。我哪坐得住,扒拉两口饭就蹿下凳子,追着墙角里一闪一闪的萤火虫满院跑。外婆也不凶我,就笑:“吃完再疯,当心夜蚊子把你抬走喽。”等我跑累了,回头看见:外婆早收拾完碗筷,舅舅正拎着水桶冲洗着几个睡房的凉席。

 

那张凉席是有年头了,竹篾片被汗水和日子磨得红润润、光溜溜的。躺上去先是微微一凉,接着就觉出那种温润来,像枕着一条淌了好多年的小河。我洗完澡,脚湿漉漉地往凉席上一趴,就开始缠外婆讲故事。

外婆的蒲扇就这么摇起来了。 "呼——嗒。呼——嗒。"

 

那声音不像是扇子响,倒像是谁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稳稳当当。扇子拂过我的肚皮,我的脸,我的脚丫子,蚊虫没一个敢近身的。棕叶那股子辛香叫外婆的手腕子一甩一甩地荡开来,在夜色里画出一圈一圈看不见的纹路。偶尔听见“嗡嗡——”的声音,那蒲扇就顺着响声,“啪”地轻轻落在我腿上,是一只漏网的蚊子给拍走了。拍完,扇子又接着摇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。

 

邻居家收音机远远地放着秦腔,王宝钏在寒窑里咿咿呀呀地唱,声音被晚风扯碎了,一丝一缕地飘过来,落在耳朵里,就成了梦的引子。院角的葡萄藤在风里晃着,月光在叶子中间跳来跳去,像好些看不见的小精灵在踩水。

 

空气里的味道也多:外婆切过的西瓜皮搁在搪瓷盆里,那点清甜还没散干净;大门外头阳沟里的潮气被晚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,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。隔壁邻居做晚饭,那股炒着本地茄子和着辣子、醋的香味也飘过来的,若有若无的,跟外婆扇子里的棕叶味儿搅在一起。

 

外婆的扇子渐渐慢了。“呼——嗒。呼——嗒”

扇子的弧度越来越小,风的间隔越来越长。我能觉着扇子边上的蓝布条偶尔擦过我的胳膊,软软的,跟外婆的手掌似的。她大约也困了,在打盹吧,可那只握着扇子的手还在固执地动着,一上一下的,跟一只不肯停摆的老钟似的。我的眼皮子开始打架了,夏天的燥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,剩下来的,只有一种被稳稳托着的安心。有时候我就想,外婆难道不睡觉么?

 

后来我才明白,那风里头有迷药。 不是让人犯困的迷,是叫人惦记一辈子的迷。那样的夜、那样的风,还有那样不肯停手摇着扇子的外婆,把夏天摇成了童年本身的味道。长大后我去过老些地方,吹过老些种风:海风咸得发腥,山风硬得刮脸;城市里的风从空调外机里呼呼地吹出来,带着股铁锈似的冷。可没有一种风,能像外婆那把大蒲扇,直直地吹进人心里头最软的那块地方去。

 

我闭上眼睛:梦里没有电扇,也没有空调,只有一把大蒲扇,不紧不慢地摇着,"呼——嗒。呼——嗒"。它摇啊摇,摇啊摇,把一整个童年的夏天都摇成了睡意。而那睡意里头,藏着一辈子再也寻不回来的药引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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